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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October 25

    一线两端

    女人篇
    (一)
      原本是一个好天,却突然的下起了雨。

      这场雨下的毫无征兆,象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妇,看到了一出造作的肥皂剧,所有的郁积在某一个瞬间触发,然后变本加厉的宣泄出来。我一边在雨里跑,一边想着那些认为雨天浪漫的人一定从来都没有淋过雨,就象那些向往流浪的人,一定从没有饿过肚子。

      我看到了两个电话亭,谢天谢地,虽然里面小的就象是关禁闭,可至少我可以在那里躲一会,然后祈祷雨能在我饿死之前停下来。

      雨很大,大的离谱,连时间似乎都被冲刷的加快了速度。我突然看到有一个人在雨里缓缓的移动,如同散步一样悠闲,好象雨并不会淋到他身上。他把手悬在半空,然后没来由的挥了挥,仿佛这样做可以让雨停下来。脱离了一切般的不协调。

      他走到电话亭旁边停下来,却不急着进去,而是呆呆的看着门,好象里面也在下雨一样。我冲过去的时候,他好象被吓了一跳似的看过来,我也仔细的看了他一眼,确定他的确是个人,而且是和我一个学校的。

      被困在电话亭里的时间实在是难熬,我拨了许多人的电话都没人应答,好象这场雨已经把全世界的人都冲走了,就剩下我,哦,不对,还有隔壁那个怪怪的男生。

      他真的是很怪,平时不声不响的让人忽略他的存在,可到了台上拿起话筒,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,沉醉而痴迷。最绝的是上次校园歌手比赛时,当评委点评到他的时候,他竟然面无表情旁若无人的走下了台,以至于后来人们提到那次比赛时都会想到他的大摇大摆。

      我从包里拿出纸笔,写上“你那里的电话?”然后摁在玻璃上。他听到我敲玻璃的声音,转过来时却好象没有看到纸条,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我指指点点的另一只手,仿佛那不是手,而是一个裸体女郎。

      等他的视线从我的手上挪开,就很快的在玻璃上哈里口气,然后划出了电话号码。我不由的一楞,看看手里的纸笔小声的嘀咕:“真聪明,我怎么就没想到呢……”

      听到了他的声音,和唱歌时一样的低沉。我一直不停的说着,而他只是偶尔的插上几句,而且有时候还要我重复一遍,好象对和我说话并没有多大兴趣。果然是个奇怪的男生。

      我问他那次比赛为什么扬长而去,是不是因为讨厌那些只会废话的评委,他表情暧昧的笑笑,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,嘴角歪歪的,淡淡的却满是嘲讽。我心里象是打碎了什么,突然“砰”的一下。我知道我麻烦了。

    (二)
      外面又下雨了,和那天的一样大。

      我看着身边的男生,看着他无比豪爽的和别人干杯,看着他谁也不理狠狠的抽着烟,看着他继续坚持那种刺眼的笑容,看着看着,三年的时间就这样流了过去,我也竟这样看成了习惯。

      我呆呆的坐着,透过那些强颜欢笑分辨着雨的声音。那一个电话亭里的下午,当他挂上电话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雨里,我隔着玻璃看着他越来越朦胧的背影,心里竟为了这个陌生人阵阵疼痛,虽然几步之后他就折了回来,可也许就在那个瞬间,我就隐约感觉到了分离。

      分离总是在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到来,可话说回来,就算再多的时间,面对分离我依然软弱。我扶着身边这个摇摇晃晃的男生,那种带着醉意的面无表情让我留恋。

      我把他送上了的士,我有太多的话要对他说,可现在看来只有先寄放在我心里,锁起来。我看着车子飞快的开远,象是难以记数的时间呼啸着掠过。我想冲进雨里追上它,却浑身没有力气。我很累。

      我一个人躺在寝室的床上,蜷成一团发呆,我很希望能想些什么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我伸出手,很想有一跟线能连接我和他,我一拉,他就知道我需要他。

  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,电话铃突然尖利的响了起来,我分明被吓了一跳,身体却毫无反应。我拿起电话,“喂”了一声,那一头却一片沉默,我知道是他。

      我们不知沉默了多久,而回忆就在此时反复播映,过去的一幕幕都仿佛只是昨天,他我行我素的扬长而去,他面无表情的去而复返,他懒洋洋的笑,他粗暴的拥抱和温柔的吻……

      “……你明天来送我吗?”我希望他能留我。
      “不。”他的回答简单而干脆。
      “那你还打来干什么?你想说什么?”我失望的就象输掉了最后一枚筹码的赌徒。
      “恩,那……你先挂吧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我几乎失去理智,冲着话筒狂叫,“为什么每次你都要我先挂,为什么?!”
      “……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,可一直都说不出口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”我心里猛的一紧,满怀期待的说不出话来。
      “其实……”他突然的笑笑,“嘿嘿,五年后还你,能借我点钱吗?”

      我一把丢了电话,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的颤抖。

    (三)
     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,躺在床上再也听不到淅淅沥沥的雨声,反倒让人觉得少了什么。我身上的男人不停的吻着我,我抬起头看着我们的结婚照,那个笑的傻傻的女人是我吗?象在做梦。

      一阵热与疼痛的激荡,我呻吟的无声。在黑暗中我看着自己张开的手,一握五年,我也应该放开这一头了。

     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,他是最讨厌被吵醒的,我连忙拿起听筒。听着电话里的声音,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,我的手抖的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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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男人篇
    (一)
      时间总是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飞奔,等你意识到这一点,停下脚步回头看的时候,很多事情已经依稀的模糊了,这种感觉很奇妙,象是透过大雨看远处的东西,只见一个大概的轮廓。由于只是一个轮廓,所以就显得很美。

      我站在雨里,看着身边四散奔逃的人们,想起了小时候在奶奶家后院翻起一块大石头时看到的那些虫蚁蚯蚓。我还是不紧不慢的走着,没什么好着急的,反正到哪儿都是下雨,躲不躲起来都是一样的,这就好象无论你用什么方式走路,脚底下踩的永远都是别人让你走的地方。我挥挥手,同样毫无征兆,但我知道,这只是一种习惯,和呼吸一样。

      我走过两个并排的电话亭,心里盘算着该不该进去。一直淋雨也就无所谓了,可要从躲雨的地方走进雨里是需要勇气的,我可能会因为缺乏这种勇气而错过今天的晚饭,或者更糟……

     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,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突然响到了面前,我一抬头看到一个被淋的几乎透明的女生,正在以一种惊恐的眼神看我,仿佛我是一只出自白垩纪的恐龙蛋。然后她好象意识到我不是已绝种的史前生物,于是放心的推门进去了。我想了想,推门进了旁边的亭。

      我靠在亭的一边看着外面发呆,感觉时间已经停住不走了。扑打到电话亭上的雨滴汇聚成流,由上而下蜿蜒的反反复复,我打个哈欠,感觉象在上政治课一样无聊。

      突然我听到背后一阵敲击玻璃所发出的急促响声,回头一看,隔壁的女孩用一只手把一张纸条摁在玻璃上,另一只手指指点点的,意思是让我看纸条。她的手指很漂亮,又细又长。

      我看到纸条上写着:“你那里的电话?”于是便在玻璃上哈了口气,用手指在那里划出了电话号码。那个女孩嘟嘟囔囔的拿起话筒,伸出一只手指飞快的拨着,于是我这里的电话也就突然的响了。

      我实在是一个不会聊天的人,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听她在说,我只是偶尔的补充几句。她的声音很细很柔,所以虽然就在隔壁,听起来还是很吃力,不过我也知道,有些事情和距离是没有关系的。

      她问我那次比赛的时候为什么离开的这么酷,我不由的好笑。那次参赛的家伙不是刻板的象台机器,就是时髦的象棵大白菜,而台下的评委更是哜哜歪歪不知所云,我发现老师和外交部发言人这两种职业竟有惊人的相似。

      不过我离开最大的原因,是尿急。

    (二)
      外面又下雨了,和那天的一样大。

      屋里男男女女围了一桌,眼前的盘子转来转去转成了一个循环。她一反常态的安静,只是默默的看着我,一直的看,象是要把我永远的留在她的眼眶里。

      我扯着嗓子说话,神经质的干笑,我们的叫嚣有足够的分贝淹没一切,然而我却清楚的听到雨点坠落的声音。这就好象一种东西沉默了,但是它永远没有消失。

      我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可以伪装自己,就象动物保护自己般的本能。我注意让自己的脚底下拖泥带水,间歇性的东摇西晃,我扮演一个醉汉靠在她的身上,闻着她头发的香味,尽力克制着心底的阵阵翻涌。要骗过别人实在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,剩下的就很难了。

      她把我送上车,仔细的关照着司机,我的鼻子象是进了水一样酸酸的。我闭上眼睛别过头去,车子就突然的启动了,我真想推开门跳下去,却好象超重了一般不能动弹。

      这个司机的技术真差,车子一路左摇右颠的,晃的我连眼泪都下来了。我突然坐起身来,粗鲁的拍着他的座背,大喊停车。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,也不顾他惊异的眼神用力的扔给他,然后大吼“不用找了”,感觉自己象是腰缠万贯,象是个走到那里都能左右逢源的人,能够去天涯海角,能够照顾的了我最爱的人。

      我在雨里往回走,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别人要说痛快“淋漓”了。我觉得呼吸困难,就好象有一跟线在牵扯我的心。我突然有一个念头,是不是人和人之间都有很多的线连接,而有一种线只连着两个人的,就越加痛彻心扉。

      我又走回了这个电话亭,和那一次一样,总好象有种什么力量在驱使,不知不觉的就折了回来。我闭上眼,眼前又是那张疑惑的脸,恍惚中我又拉开了门走进去,再一次把她抱紧,深深的吻。

      任何一个在电话亭里拥抱空气亲吻话筒的人都是不正常的,等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好象已经过了很久了,我把卡插进去,然后条件反射的按下了那一串数字,然后歪着头听着话筒里急噪的“嘟嘟”声。

      我听到了她的一声“喂”,我的喉咙里竟发不出半点声音,就象交通堵塞一样难受。有关她的一切象划破了我试图关闭起来的门,她的笑,她的手指,她嘟嘟囔囔时撅起的嘴,她头发里飘散出来的淡淡香味,她吻我时闭起的眼睛……

      “……你明天来送我吗?”她问。
      “不。”这是我早就作出的决定,我连她的眼睛都不能面对,我又怎么有勇气看着她离开。
      “那你还打来干什么?你想说什么?”这是她第一次对我吼。
      恩,那……你先挂吧”我希望她挂断电话,就象剪断我们之间的线一样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她的声音很大,“为什么每次你都要我先挂,为什么?!”
      “……有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,可一直都说不出口……”我的耳朵被震的嗡嗡响,脑子一热,话就脱口而出。
      “……”她一下子安静了,而我知道我不该再让她有什么动摇。
      “其实……”于是我促狭的笑笑,“嘿嘿,五年后还你,能借我点钱吗?”

      电话一下断了,我瘫坐在地上,想象着以后她在另一个城市的生活。耳边是听筒里“嘟嘟”的声音,单调的象人的心跳。

      让你先挂,是因为这样的声音让人难受。

    (三)
      我背着吉他走在已经渐渐黑暗的城市里,今天是个奇迹般的好天,适合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。

      走过高架立交桥,我的视线顺着蜿蜒的道路延伸,这些线洞穿了城市,也联系着更远的地方,就好象我们每天都会被电磁波辐射信号洞穿,可它们也为我们连接着其他人。我在夜幕里伸出手,然后牢牢握住。

      降临的夜幕象是一只巨大的眼,无数个日夜涌进来,我们就都老了。五年的时间让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位置,也让我要穿越半个城市才能找到当年那样子的电话亭。

      站在电话亭前,过去的事情就又浮了上来,我笑笑,拿出写着她电话的纸。她妹妹的字和她看我时的眼神一样怪,我拨通了这个号码,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
      我架好话筒弹起吉他,然后笑笑,说:“五年了,我来还钱了。”

      ………………
      爱过你,就凭着那一种感觉决心飞去找你,
      老地址,就凭着那一封去年寄到家里的信,
      好犹豫,我实在不确定你会做出什么反应,很震惊,很伤心,还是很举棋不定;
      怎样开始你才不会哭泣,怎样才能打破这个僵局,不敢再让事情太复杂,你有你的家,也会有牵挂,
      怎样开口说我还是想你,怎样承认当年傻的可以,我只想要亲口告诉你,外面雨会停,心里的感动,不会停……

    游戏人物

      有时候觉得自己象个游戏中的人物,可以选择的,只有击倒或者被击倒。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——by曾经的自己

      出拳,腾越,弹踢,躲闪,冲击波,必杀技,我正在一个长满青春痘的中学生的指挥下不停的上蹿下跳,可是我的心思不在这里,我又看到了她,那个有一双大眼睛的女孩。

      这里是个空气浑浊的地下室,一排排冰冷的机器排成规整的姿态,有点象电影里看到的西方的墓地。不同的是,这里到处是游戏人物,而且,他们没有墓志铭。

      我就是个游戏里的人物,自从存在以来所要做的就是不停的打斗,左发一个必杀技,右打一套24连击。我没有自己的动作,你把摇杆往前我就前进,你把摇杆往上我就跳,你按键我就出拳或者伸腿,你把摇杆正转三圈反摇两圈,然后手成鹰爪状按键我就能打出眩目的必杀技,而且还有光影和声效来配合。可是我对这些都无动于衷,我没有感觉,我也没有必要有感觉,毕竟,我只是一个游戏中的人物。

      我的头发是紫红色的,象是一团歪曲的火焰,身上的衣服奇奇怪怪的,我从没见过控制我的人有谁穿过。每次我出场的时候,身后总会有很灰暗的背景,加上火焰,就象我头发颜色的那一种火焰,于是就有人说我是邪恶的象征。我知道邪恶是代表不好的意思,但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好的。不过来的人几乎都会选我,可能所谓邪恶正义不过都是他们的想象。

      来这儿的人很多,大多数是些学生,也有些闲的无聊的成人来打发打发时间,不过这里还有些人和我很象,唯一不同的是我住在机器里,他们则天天在这个地下室里发呆。当然他们有时也会来控制我打打杀杀,不过一般水平都很臭,害的我老是挨揍。而这个时候他们通常会提到别人的父母之类的,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,但是我不喜欢他们。因为,他们很象我。

      那个大眼睛的女孩通常会和一个很高的男孩一起来,那个男孩看上去很傻,他看女孩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,而且经常会脸红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脸红,我从来不会,有的只是被对手打出来的红色,他们称之为血。于是我很奇怪,那个女孩又没有打他,为什么他的脸上会有血。不过我有很多的东西都不懂,毕竟我和他们不一样。于是,我很羡慕他们。

      我很喜欢看那个女孩,喜欢看她大大的眼睛,眸子里有着清澈的温柔,不象别人是浑浊的。她总是坐在男孩的身边,看他控制我重复着动作,出拳,腾越,弹踢,躲闪,冲击波,必杀技,而每当这个时候我也会格外卖力,拼命的打,尽管,我的行动并不是我自己控制的。

      起初的几次,男孩控制的很臭,我都会很不甘的被击倒在地,看着对手卖弄着胜利。而女孩好象并不在意,依然坐在男孩身旁,轻轻的看着,乌黑的瞳仁里满满的都是男孩笨笨的笑。

      时间长了,男孩成了高手,总是能很有效率的带着我进行攻防,轻松的控制我获胜。我用冷酷的造型庆祝着胜利,女孩则挽住了男孩偷偷的一吻,微闭的眼睛上睫毛轻轻的颤抖。我很喜欢这样的时候,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无法按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我的快乐,不象他们。

      我不知道日子过去了多少。每天电源打开,我就在那里期待男孩和女孩的到来,然后出拳,腾越,弹踢,躲闪,冲击波,必杀技,重复着相似的时间。只有看到他们我才会感觉重复是有某种意义的。

      有一天,女孩还是坐在男孩身旁,男孩还是控制着我左踢右打,奇怪的是我一直在挨打,而他们对此竟然无动于衷。我笨拙的躲闪着,忙乱的防守着,我很想能够打赢,能够和他们一起庆祝胜利,虽然他们不能帮我完成自己的庆祝。

      对手击出了必杀技,女孩好象被电击了似的一颤。我无法继续站立。我只能沿着设计好的曲线重重的倒在地上,男孩如梦初醒,挣扎着转着摇杆。满天血光。

      “我该走了。”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消失。
      “别,我是我,他们是他们,我……我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别离开我,我们可以,想办法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我们,还是可以……可以在一起的……”
      “真的可以吗?”女孩的声音很大,我还是第一次听她这么大声的说话,“我是底层的家庭里底层的女儿,你是有钱人家里有钱的公子。你前途无量,我算什么?”
      “我不在乎这些……”
      “那又怎么样?你能改变什么?”女孩似乎很累了,“你是那个家的,不是你自己的。”
      “……早知道我就不带你去见我父母了……”
      “没有什么早知道的,没有的。”女孩望向同样无助的我,仿佛在寻找一个出口,终于还是放弃了,“我该走了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女孩站起身,看着男孩的嘴唇,犹豫了许久,最后把手轻轻的放在男孩的背上。眸子里清澈不再,闪烁的折射出游戏的光线。一缕潮湿划落的无声无息。
      “再见。”女孩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的头也不回。
      男孩没有回答,继续坐着发呆,他的全身象是僵硬了一般丝毫不动,象极了我获胜时的欢乐。屏幕上印着大大的CONTINUE,后面的数字紧张的跳个不停,9,8,7,6,5……
      “4,3,2……”男孩跟着数。
      终于数到了0,屏幕上所有的字都笼上了一层暗红,象血的颜色,然后象冬天一般被冰封,最后支离破碎,撒的到处都是。
      “……再见”男孩低低的说,好象在说给我听。然后闭了闭眼,慢慢的踱了出去。
      “再见”我说。谁也听不见。

      之后的一段时间,我一直想要思考这个问题,我想要知道为什么女孩和男孩不能在一起,为什么不同的家庭可以使他们分开,为什么女孩说男孩是那个家的,而不是自己的,为什么。我有很多的为什么,但是我无法思考,我空的厉害。说到底,我只是个游戏中的人物。

      再之后男孩就很少来了,就算来了,也只是离的很远的看看我,看的出神。而我只能一直的重复,出拳,腾越,弹踢,躲闪,冲击波,必杀技。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,只知道有很多次,非常非常的多,和我看到了人一样多。
      但都是一模一样的。

      然后有一天女孩来了,身边的却不再是那个会傻笑的大男孩。她化着很浓的妆,眉毛细且整齐,就象用什么东西贴上去的一样。眼睛的周围是黑紫色的眼晕,就象是一个刚刚被打败的我。我看着她那双大眼睛,看不到熟悉。

      女孩又成了这里的常客,就象我一样总是寄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室。她还是会坐在男人的身旁静静的看着伤害,可是姿势却让我陌生,就好象她的五官还是在原来的地方,可是这张脸我好象从来没见过。一次又一次,她坐在不同的男人身边,就象她不断的换着衣服。我突然的也很想改变,想改一下头发,或者衣服,或者出拳的动作,甚至被击倒在地的姿势也行。但是我永远不会变,他们呢?

      女孩习惯了这样静静的坐着,就象我习惯了受人控制。她有时候会笑的过分夸张,就象击倒了对手后我的冷酷,而有时候又沉默的如同不存在,就象电源切断后我的世界。

      女孩不再是个女孩了,她的脸上可以看到岁月的划痕,她的眼里有着伤口的沉淀。地下室新添了很多的机器,也只有女孩会常常的坐在我的旁边。但是有一点我很明白,那些机器里,也都是我的同类,只是我旧了一点。

      不知道又重复了多少次,我又看到了那个男孩,虽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男孩了。他的头发乌黑发亮而且井井有条,象是机器里的集线板,他的眼神不再闪烁,满足将那里填成了一个平面。他看人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,冰冷冰冷。

      女孩看见了他,所有的安静都在一瞬间崩溃,就好象一个被投进硬币的机器,所有的颜色和声音都在一瞬间活了过来。但是她没有动,仍然这样坐着。
      男孩也看到了女孩,他的眼神也在那一刹那回到了从前,变的躲闪,变的无力。但只有一瞬间。
      男孩很快就被身边的那团雍容华贵拉走了,空气中只留下那个尖厉的声音:真不知道你怎么会喜欢这种地方,到处是地痞和婊子的味道。
      女孩看着男孩远去,停在了那一瞬间。

      过了一会,女孩回到了现在,重新装上了自己的安静,然后投了一个硬币,选了我。

      我僵硬着无法动弹,因为女孩也纹丝不动。我的对手狰狞的跳了过来,狠狠的击打着我的头部和身体,一下,两下……我不断的被击倒,无可奈何的再站起来。我想对女孩说,嗨,你怎么了?我想要帮你。但是我发不出声音。

      对手不断的进攻,我的身体周围弥漫了红色的血液,就象女孩眼睛里的朦胧。我突然觉得很疼,从身体最深出涌出来的疼,随着每一次的被伤害撕心裂肺。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,我不应该会疼的,我只是个游戏中的人物。

      女孩的眼睛里终于还是盛不下了,一行无色的液体从眼中蜿蜒而下,重重的打在机器上,啪的一声。配合着这个声音,机器营造出华丽的盛况,我倒在地上,看着别人的庆祝。没有理由的疼痛。

      女孩缓缓的低下头,将脸藏在自己的手臂之间,模糊的呜咽。我想要安慰她,想要抱着她,想要告诉她些什么,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。我只能看着漫天的血光,看着这个大大的CONTINUE,看着后面卑微的跳动着的数字,10,9,8,7……
      又重复到了0,暗红,冰封,最后支离破碎。一切都开始模糊,一切都不可能重新来过。在黑暗袭来之前,我疼的很清醒。

      我只是个游戏人物。

    鬼屋

      来了学校不久,就知道了那间鬼屋。没有人敢进去,就连来我们面前摆老资格的大二大三也是谈屋变色。据说那里的鬼怪和执法人员一样穷凶极恶,和鬼屋一起住在教学楼里,等着吞噬恐慌的人们。

      我很好奇,因为我一直相信鬼怪是住在人心里的,而不是什么鬼屋里的。受了这么多年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邓爷爷理论的熏陶,我才不信什么牛鬼蛇神,要不然学这些不是没用了?不过为了万无一失,我决定找个知情的人了解情况,毕竟晚上经过鬼屋时,里面流淌出来的黑暗还是让我不寒而栗。

      不过要找一个人是很困难的,比把一个人藏起来要困难的多。这就好象说个谎很容易,说真话就要难的多。于是我历经曲折,于是我明察暗访,上课也没心思,泡MM也没时间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象是悬念电影里的男主角,为了真相大白而英勇斗争。不过虽然伟大,可是缺了女主角,自然也没有艳遇和床戏什么的,搞的我总是长吁短叹。

      据说天道酬勤,我找到老胡就很好的证明了这一点。只是这个大四的老男人对于鬼屋守口如瓶,顽固的象是政治犯,而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恐惧总是让我感觉自己象是只史前巨兽。

      不过我相信男人都贪杯,就象女人都爱打扮一样,这是天性,和人性中的虚伪一样无可救药。于是在杯幌交错之间,老胡吐出了胃里所有的内容,当然,包括鬼屋。

      那个时候老胡才刚上大二,是计算机系的优等生,经常跟着导师们设计软件,而他对于老师和领导都满怀感激和敬意。不过他研究的东西玄了点,说是可以用计算机算出以前发生的事情,涉及到人体结构,神经系统数字化什么的。有没有搞错,你是搞计算机的还是搞算命的,我小声嘀咕。

      然后出了点事,财务科被夜贼洗劫一空。消息传出,全校沉痛默哀,那个阵势比起纪念名人领袖什么的要壮观的多。而财务科和保卫科也互相攻击,你说我麻痹大意,我说你玩忽职守。象狗打架,我说。

      等待警车的到来是漫长的,一来等待是漫长的,二来等待国家机器的运转是漫长的。所以校长决定抓紧时间开会,首先如此这般了一番,副校长紧接着因为所以了一些,财务科长表达了自己的高尚情操,保卫科长也是忧国忧民了。就这样直到所有的人都发言结束后,老胡已经在门外可怜的站了个把小时了。

      等一下,我截住他,你在门外干什么?老胡对我一瞪眼,这样的事情用我软件一算不就解决了吗,这是机会。

      我不知道软件和机会是指的什么,反正老胡就冲了进去,这是以前的事情,就是我不乐意也已经发生了,就象我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,没办法改变。 当着这么多的老师和领导还能讲话,老胡也真是有胆量。但不管怎么样,老胡让那些人类的工程师相信,在警察没来之前,用这个软件测一下也未尝不可,当然,那些管工程师的工头也同意了。

      于是老胡就在校长的电脑上操作了起来,软件不大,一张软盘就够了,但是效果神奇,这就好象人的脑袋就这么大,可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伤害。 然后老胡输入了“犯罪者”,然后一按回车,电脑滴滴的响,频率之快象是火车在铁轨上的奏鸣。漫长的几秒钟等待后,屏幕上闪出了一个名字:“刘布法”,是财务科长的名字。

     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财务科长,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然后瘫坐在椅子上,发出了极其难听的声音,象是垂死的人的呻吟:“我不是人,我是个伪君子……我利用职务之便挪用了公款,我不是人啊……我怕查帐查出问题,就和李范实一起干了这勾当,我鬼迷心窍啊……”

      李范实,就是保卫科长,就象火箭发射一样站了起来,一脸的正义凛然:“他胡说,我是清白的,我可以对天对党发誓,我光明磊落……”就在他向祖国人民表示忠心时,电脑又是一阵滴滴乱响,闪出了另一个名字:李范实。可怜的保卫科长就在这个瞬间突然转变,就好象一辆车突然做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,向完全相反的地方开去,呼天抢地的为财务科长做了详尽的补充。

      我想知道有关鬼屋的事,不是神话,我小心翼翼的提醒老胡,结果又挨了他一眼睛。我正在说,他继续他的絮絮叨叨。

      你知道,程序这东西需要一个跳出点,要不然就会死循环,这是设计的基本原则。但是人就是这样,太专注于研究难点,就会忘了最基本的东西。这个我知道,就好象人太精于人情世故,就会忘了最简单的快乐。

      所以我犯了一个错误,我居然让程序进入了死循环,老胡的话平淡的杀伤力十足。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,象是一只地震前的动物。

      然后程序一直运行,一阵滴滴声之后跳出了膳食科长的名字,这个胖子随即跪倒在地痛哭流啼:“我不是人啊,我猪狗不如……我为了捞钱,买变质的猪肉,买丢掉的蔬菜……我把没卖掉的饭菜混在一起卖,我简直是畜生……”

      又是一阵滴滴声,学生处长的大名出现在屏幕上,这个衣冠楚楚的君子把头往墙上直撞:“我不活了,我不配活着……我向学生收取好处,要不然就不让他们进学生会,不让他们拿奖学金……我还调戏过一个特困的女生,然后用助学金为条件让她老实……我算是什么东西啊……”

      每一次滴滴声响起,就会有一个人被扒去伪装,就好象西游记里的妖怪一只只现出原形。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那里满地打滚,连校长都在那里反省自己给市委主任所带的绿帽子。

      说到这里老胡停下了,我赶紧问,然后呢。什么然后,老胡又用眼睛揍了我一顿,那样的场面换你敢不敢留下。我无言。

      老胡知道的是然后的然后了,所有在那间鬼屋里的人都被送进了医院,然后是监狱。而学校里则是大换血,所有的领导岗位上都换了脸,不过生活还是一模一样的。会议室换了地方,原来的房间换了锁,关了不久就变成了鬼屋。

      “我可以帮你进鬼屋,如果你有兴趣的话。”老胡一脸的壮烈。
      “不不不,开什么玩笑,那可是鬼屋。”我连忙阻止,要是这老男人头脑发热来个两肋插刀,那我不是死的难看?“你看今晚上的太阳多圆啊……”

      有鬼的地方永远是有鬼的,我可不敢去。

      换你敢吗?